當華語流行音樂開始被重新定價

音樂 2026.07.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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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袁永興

2026年6月，環球音樂大中華區（Universal Music Greater China，UMGC）宣布收購 Carrier Creative（開麗娛樂）所持有的華語流行音樂錄音版權曲庫。此次收購涵蓋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華語流行音樂黃金時期的重要錄音資產，包括小虎隊、姜育恆、吳奇隆、蘇有朋、憂歡派對、紅孩兒、少女隊等藝人的代表作品，對許多華語樂迷而言，這些名字可說是一代人的青春記憶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早在2025年，環球音樂便已和台灣擎天娛樂合作，著手整理這批珍貴錄音資產，雙方共同完成超過600首錄音作品、66張專輯的數位修復與母帶重製工程，並重新上架至全球串流平台，其中，小虎隊與姜育恆等代表性藝人的24張專輯率先完成數位化重生。換句話說，環球音樂早已展開長期佈局，此次收購只是整體策略的正式落地。然而，這起新聞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，是它透露出一個更大的訊息：華語流行音樂的價值正在被重新定價。

把時間往回拉，全球音樂產業最重要的資本現象之一，便是前所未見的曲庫收購熱潮。近十年裡從Bob Dylan、Bruce Springsteen到Justin Bieber、Katy Perry，大量國際巨星陸續出售部分或全部音樂版權，索尼、環球與華納三大唱片集團，以及Hipgnosis、Primary Wave、Blackstone等投資機構，先後投入數十億美元競購音樂版權資產，這股熱潮背後最大的推力來自串流平台的成熟。一首三十年前的歌曲，如今依然能透過Spotify、Apple Music、YouTube Music等平台持續產生收入；同時，影視同步授權、遊戲、廣告、社群媒體與短影音平台，也讓經典歌曲擁有遠比過去更長的商業生命週期。於是，音樂版權開始被重新定義與定價，它除了是文化產品、更是一種能夠長期創造收益的資產。

但是真正讓這股浪潮加速擴大的，並不只是串流。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後，全球演唱會產業幾乎全面停擺，航空、旅遊、商業地產等產業遭受重創。然而在許多產業營收劇烈波動的同時，音樂串流的使用量卻持續成長，當世界被迫按下暫停鍵時，數以千萬計的海量歌曲仍在每天被播放、授權與消費。許多企業的營收會受到景氣循環影響，但經典歌曲卻能持續產生版權收入，相較於高度波動的科技股或景氣敏感產業，音樂版權展現出罕見的穩定現金流特性，甚至可以成為資金parking的地方。對投資市場而言，這是一個重要發現。

隨後，俄烏戰爭、中東衝突、全球通膨與升息循環接連發生，金融市場波動加劇，資金開始尋找相對穩定且不受景氣直接衝擊的資產類別。在這樣的背景下，音樂版權逐漸被納入「另類資產」（Alternative Asset）的範疇，究其原因並不複雜，即使消費結構改變，人們的音樂使用行為依然展現高度穩定性，尤其是跨世代流傳的經典作品，其收聽量與授權需求往往比外界想像得更具韌性，而這也成為全球曲庫收購熱潮的重要背景。然而，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是：華語曲庫的收購為何是現在？為什麼不是2010年？不是2015年？偏偏是在2026年出現這樣的收購案？答案在於直到最近幾年幾個關鍵條件才顯現且同時成熟。一是串流平台已經證明經典歌曲具有長期穩定的收益能力，二是短影音平台讓老歌得以被新世代反覆發現與重新傳播，三是AI時代的來臨讓版權的重要性被重新放大。那些過去被低估的華語曲庫，如今開始進入全球資本市場的視野，因此這次收購案，可說是華語音樂資本市場的產業轉折點。

事實上，相較於歐美市場，華語音樂市場過去一直缺乏大型曲庫交易。首先是版權結構複雜。許多華語作品歷經數十年流轉，涉及唱片公司、製作公司、經紀公司、藝人本人甚至繼承人等多方權利人，交易難度遠高於歐美市場。其次是資料保存問題。許多1970至1990年代的華語錄音作品面臨母帶遺失、權利歸屬不明或合約缺漏等情況，即使擁有版權，也未必能立即商業化。再來是市場估值問題。長期以來，華語音樂市場的國際流通能力不如英語音樂市場，因此版權價格相對偏低，許多投資機構缺乏足夠數據去評估華語曲庫的長期價值，自然也降低了交易意願。但這些限制如今正在逐漸消失，原因之一是中國市場與短影音平台的崛起、重新定價了華語經典歌曲。根據IFPI《全球音樂報告2026》，中國已於2025年超越德國，成為全球第四大錄音音樂市場、收入年成長率達20.1%，也是全球主要市場中成長最快的國家之一，這項變化對華語音樂版權價值產生重大影響。更重要的是，短影音平台正在改變經典歌曲的價值，過去一首老歌的商業生命週期、往往取決於電台播放與精選輯銷售；但在TikTok、抖音、Instagram Reels與YouTube Shorts時代，一段15秒副歌就可能讓一首三十年前的作品重新進入主流文化視野，近年無論是費玉清的〈一剪梅〉或是伍佰的〈挪威的森林〉，甚至大量80-90年代華語流行歌曲，都曾透過短影音平台重新獲得關注，這使得經典曲庫不再只是懷舊商品，而成為能夠持續被發現、被再利用與被重新商業化的內容資產。此外，華語市場還擁有歐美較少見的KTV文化、音樂與綜藝節目翻唱市場、華語影視同步授權以及遍布全球的華人市場，這些因素都讓華語經典曲庫具備獨特且持續增值的潛力。

近來Luminate的《Retro Revival》報告，便反映出年輕世代對於十年之前流行文化的重新關注。Luminate用數據證明，懷舊不只是網路迷因，而是一個正在擴大的消費趨勢。最令人意外的是推動這股懷舊浪潮的主力，並非大家想像中的中年與銀髮族，報告顯示18至34歲音樂聽眾是最積極主動透過老歌營造懷舊氛圍的主要族群之一。這群人並不是因為親身經歷過那些年代而懷念過去，而是刻意透過老歌、復古美學與舊時代文化元素來營造特定情緒與身份認同。更值得注意的是，Luminate發現，喜歡透過音樂營造懷舊感的消費者，在許多商品類別上的購買意願明顯高於一般大眾，意味著懷舊是一種可轉化為商業價值的消費驅動力。對品牌而言，一首老歌帶來的價值不只是背景音樂，而是能夠直接影響消費決策的情緒工具，不同年代的音樂會對應到不同消費場景。

這意味著品牌不再只是決定要不要使用老歌，而是開始思考：應該使用哪個年代的老歌？對哪些族群最有效？在什麼產品類別中最容易轉換成購買行為？當這些問題都有數據可以回答時，懷舊就不再只是情感，而成為一種可被量化的行銷策略工具，這也是這份報告最值得產業界關注的地方。過去唱片產業相信，仰賴新作品創造價值，舊作品逐漸折舊，但串流時代顛覆了這項規則。

如果說串流與短影音重新定義了歌曲的使用方式，那麼AI則正在重新定義版權的價值。過去唱片公司評估曲庫價值時，主要考量串流收入、同步授權、實體銷售與公開演出授權等收益來源；但未來，AI模型訓練授權、聲音模型授權、生成內容授權與資料授權，都可能成為新的收入來源。這也是為什麼近兩年全球音樂產業圍繞AI訓練資料、授權範圍與版權歸屬展開激烈討論。因為在AI時代，版權不再只是保護作品的法律工具，而可能成為新的生產要素。換句話說，AI不只是音樂產業的新工具，也可能成為推高版權價值的新買家。而這個因素，至今仍尚未完全反映在許多華語曲庫的估值之中。

因此，環球這次收購案具有相當強烈的風向球意義。它不只是一次單純交易，更像是一場市場測試：華語經典曲庫是否已具備成為國際級投資標的的條件。在串流時代，音樂產業最重要的發現之一，或許是時間不再讓歌曲貶值而開始讓歌曲增值，AI讓人類重新發現什麼東西無法被人工智慧取代。「AI越強，文化記憶越貴」，從這個角度來看，環球音樂收購的或許不只是幾百首歌曲，而是一段仍在持續增值中的華語流行文化歷史，當回憶青春開始產生現金流，當青春回憶開始成為資產，華語流行音樂產業或許正站在另一個歷史轉折處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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